不朽是一个梦魇

在物理学家李淼看来,不朽是一个梦魇。

不朽是一个梦魇

今年各省的高考作文题没有例外地被网友吐槽,吐槽作文题(严格地说是作文材料)看来是一种轻松有趣的事情,而且还安全,因为大家觉得,在语言方面,谁比谁差?一个普通人总比出题人强些。

江苏的作文材料如下:“有人说,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只有青春是不朽的;也有人说,年轻人不相信有朝一日会老去。这种想法是天真的,我们自欺欺人地认为会有像自然一样不朽的信念。阅读材料,自选角度,题目自拟,体裁不限,诗歌除外,写一篇不少于800字文章。”

人有了思想意识以来,大概一直就企求不死,尤其是手握权力的人。中国固然如此——如秦始皇,外国人亦然,如埃及法老,盖了那么大的陵墓做成木乃伊,他们以为灵魂不死。至今,我们没有见过一个不死的人,看来不死至少是很难自然地实现的。

然而物质不灭自希腊开始就被人类认识到了,例如恩培多克勒(Ἐμπεδοκλῆς),到了现代化学时代被无数实验证实。但真正意义上的不灭定律,不是关于物质,而是能量,或曰能量守恒。能量守恒到了爱因斯坦涵盖了质量守恒。

在物理学中,但凡出现一个守恒律,必有一个对称性与之对应。能量守恒对应于物理定律在时间上保持不变,几亿年前的定律在今天还是完全一样的定律,这倒是真正意义上的不朽。将能量守恒推广的话,动量守恒便对应于物理定律在空间上的不变性:在火星上做一个实验,就像在地球上做的一样。

人的灵魂可以不朽吗?物理学家还找不到一个对应的对称性。有人说,灵魂和思想的本质无非是信息和信息处理,那么,如果信息是守恒的,灵魂就可以不灭。如果我们在最原始的意义上解释信息,那么信息不可能是守恒的。事实上,信息有一个相反的东西,叫做熵,也就是一个物理体系的混乱度,物理学中有一个著名的定律,叫做熵增大定律。如果我们相信熵永远是变大的,那么信息就永远是变小的,这对实现灵魂不灭十分不利。

到了计算机时代,无论是人工智能专家还是认知科学学者,都希望有一天计算机可以实现虚拟现实,可以将人的思想上传,就像《黑客帝国》中一样。那时,每一个“灵魂”都可以变成能够传输的单元,就像一个软件一样。或者,计算机中的软件或代码完全取代了人类个体,而代码的集合形成虚拟的社会。其实反过来,也有研究者问过,我们人真的是“实际存在”吗?不会是某个程序员写出来的代码吧?对这样的问题,无论是计算科学家还是物理学家,都无法给出一个可靠的回答。

真的有一位著名数学物理学家,罗杰·彭罗斯(Roger Penrose),伙同一位大脑科学家,认为灵魂确实是不死的,因为如果我们将时间和空间也算进来,信息将在可见的物质和时空中流动。在人死之后,信息流到时空中去了。到现在为止,我们也没有见到其他人附和他们。

在量子世界,存在一个定理,就做不可克隆定理。这个定理说,如果你将一个量子体系克隆了,那么原来的这个体系必然被毁坏了。如果你希望哪一天被上传到一个不会毁灭的电脑而成为一个不朽的代码,那么对不起,你原来的大脑必然被杀死。

物理学家和科幻作家当然可以这么想象,也许有一天,我们造出一部不朽的机器,所有人类的“灵魂”都被上传,然后这台机器被发射到一个十分安全的地方去,地球就这样被遗弃了。

我们还可以想象,所谓量子不可克隆定理不过是量子力学中的定理,假如现实本来就是某个程序员运行的程序,那么在此程序之外量子力学不成立,因此,我们就可以无限复制个体了。

不论技术如何进步,人是否最终可以被上传,我总会回想起那部20多年的电影《飞越长生》(Death Becomes Her)。在这部电影中,梅丽尔·斯特里普(Meryl Streep)和戈尔迪·霍恩(Goldie Hawn)都喝下了一种神奇的让人长生的药水。她们虽然不死,肉体却不能青春永驻。随着年纪的变大,脸上身上的皱纹越来越多,到最后甚至掉下很多块,人却永远不会死亡。这真是一种难以想象的梦魇。

我们回到今年江苏高考作文材料中的一句话,没有什么是不朽的,只有青春是不朽的,这才人们真正梦想的东西,灵魂不死,青春同时永驻,因为只有青春的肉体和灵魂是美好的。可是,万一你看烦了整个世界呢?那时,也许你会祈求进入一个永恒的梦,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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